與此同時，寧壽宮中，壓抑月余的凝重氛圍，終于消散些許。

只因今日，纏綿病榻的太后，突然精神煥發(fā)，不僅能起身下榻，食欲亦有所改善。

此時此刻，祁千堯正親自侍奉太后服用湯藥，且自太后病重，他幾乎日日前來探望。

“母后消瘦太多，需多進補，早日恢復(fù)康健，兒臣才可放心。”

“放下吧……”太后擺了擺手，“終日服用湯藥，也不見身子痊愈，終究是太醫(yī)們無能。”

“儲太醫(yī)告老還鄉(xiāng)，如今這太醫(yī)院里盡是些無能之輩……”她眉頭緊蹙，嘆息不止。

祁千堯自是明白其意，只能小聲嘀咕一句：“母后，周太醫(yī)不錯，定會好生照顧您。”

母后對小舅舅下藥，企圖塞人，屢屢刁難容玖玥……

如此種種，容玖玥又怎會甘愿前來為母后看診？

太后只覺五臟六腑似被火灼，遂執(zhí)起茶盞，將涼透的茶水飲盡。

“堯兒，皇帝已有多日不曾來寧壽宮請安……容玖玥醫(yī)術(shù)高明，皇帝也不宣她來醫(yī)治哀家！”

“母后，您今日氣色不錯，想來周太醫(yī)醫(yī)治有方。”祁千堯嘆道。

“再者，皇兄剛登基，前朝政事過于繁忙，兒臣不是來此陪您了嗎？”

祁千堯語氣中滿是疲憊，母后或因病情折磨，而今脾氣愈發(fā)不佳。

昔日那個溫柔和善的母后，似乎已一去不復(fù)返。

“哀家即刻下懿旨，命容玖玥……”

“母后！”祁千堯無奈打斷，“您莫要再折騰了，可好？”

“你……”太后驀地話鋒一轉(zhuǎn)，“你此番回京，不必再回南境，母后定為你擇一好王妃。”

“母后，兒臣需為父皇守孝……”祁千堯提醒道。

“為子嗣著想，一年足矣！”太后隨即問道，“你府中侍妾如何？要不母后再為你挑幾個？”

“……”祁千堯連忙搖頭，“兒臣對此毫無興趣，何必耽誤無辜女子。”

“你并非對那些女子無意，而是心中仍惦記容玖玥！”太后一語道破。

果真是紅顏禍水！竟讓她的兒子與弟弟皆念念不忘！

“母后……”祁千堯神色凝重，“您往昔甚是喜愛容玖玥，現(xiàn)今為何？”

太后冷哼一聲，“那你看看容玖玥如今的模樣，可有半分昔日的溫順？”

她所喜愛的，從來都只是那個溫順的姑娘，而非這毫無教養(yǎng)的女子！

“母后，您且好生歇息吧，兒臣明日再來探望您。”

話音未落，祁千堯匆匆離去，不愿與太后發(fā)生爭執(zhí)。

他只能寬慰自己，母后因病暫時神智不清，待其康復(fù)便好……

夜幕降臨，未央宮內(nèi)，容莜寧看著手中之物，周身散發(fā)著絲絲寒意。

太后之親筆懿旨——賜李姓女子為護國公貴妾，二月十五日入府。

這封懿旨藏得可真夠隱秘啊！

到那時候，此女手持懿旨抵達護國公府門前，著實令人猝不及防。

即便護國公回絕，然有懿旨在，那女子終究有護國公貴妾之名。

這一招無論最終成功與否，卻可公然惡心到人！

“田嬤嬤，你做得甚好，此乃大功一件，本宮定會重重賞賜。”

容莜寧將懿旨放下，接著道：“你好生伺候太后，膳食與湯藥，需讓太后按時服用。”

“諾。”田嬤嬤行禮退下。

須臾，容莜寧命人準(zhǔn)備炭盆，毫不猶豫地懿旨投入其中。

不多時，僅余一攤灰燼……

太后自病重以來，無法起身，甚至雙手乏力，難以握筆。

今日精神驟好，終能起身，想必這封懿旨，正是今日書寫。

周太醫(yī)適才來報，太后身體已至彌留之際，此刻這般模樣，想來不過是這兩日之事。

容莜寧移步至窗邊，遙遙望向?qū)帀蹖m的殿宇——

太后肆意弄權(quán)，然后宮之中，只需一位主子足矣……

……

二月初四，寅時將至，寧壽宮突然傳來噩耗——太后病危。

祁千胤當(dāng)即攜容莜寧與諸位嬪妃前往寧壽宮，容玖玥與宗玄聿一同進宮。

此時天色一片昏暗，寧壽宮中數(shù)位太醫(yī)正在忙碌不休。

太后形容枯槁，難以睜眼，面色泛著一層死氣，僅余微弱的呼吸，表明她尚存一息。

“九……小舅母……”祁千胤滿臉悲戚地開口，“你可有辦法……讓母后稍微清醒片刻，朕與睿王尚未道別。”

自父皇駕崩，他需主持喪儀，又要處理政事，隨后忙于登基，當(dāng)真是沒有閑暇時間。

況且，母后執(zhí)迷不悟，對小舅舅之事一意孤行，他心中自是有怨。

故而，這兩個月以來，除了偶爾前來請安，他再未有陪伴母后。

而今見到母后這般模樣，他自當(dāng)念及母后的好，心痛難耐。

容玖玥聞之，微微頷首，旋即上前為太后認(rèn)真診脈。

此刻太后雖看似昏迷，然實則神志甚是清明，她自可令其暫時蘇醒。

然而，倘若太后臨終前懇求皇帝應(yīng)允某事，皇帝悲痛之下，定會答應(yīng)。

她才不會愚蠢到自尋麻煩……

須臾之后，容玖玥收回右手，恭敬地向皇帝施禮。

“圣上，臣女回天乏術(shù)，若強行灌下猛藥，實乃令太后受苦，亦難保其能清晰開口。”

“圣上……”容莜寧悲聲勸道，“母后素來喜潔，莫再折磨，且讓臣妾為母后梳妝更衣。”

此時，祁千堯哽咽著開口：“皇嫂所言極是，皇兄……讓母后安靜地與父皇相聚吧。”

前幾日母后精神大振，后來他細問太醫(yī)方知，此乃回光返照。

“罷了……”祁千胤步履踉蹌地轉(zhuǎn)身離去，眾人亦隨之離開寢殿。

容莜寧身為皇后，亦是兒媳，自當(dāng)留于殿內(nèi)，與幾位嬤嬤一同為太后梳妝更衣。

然而太后的親信——郭嬤嬤，此刻卻不見蹤影，只因她已被先帝以禍主之罪賜死。

“爾等且去屏風(fēng)外候著，本宮親自為母后更衣。”容莜寧低聲吩咐。

“諾。”幾位嬤嬤隨即退下。

容莜寧緩緩坐于榻邊，取過早已備好的華服，俯身為太后穿上。

只見，她湊近太后的耳畔，將聲音壓得極低，僅二人可聞——

“母后，適才兒臣瞧見您的手指似有輕顫，想必您能聽見兒臣說話。”

“您暗中備下的懿旨，已被兒臣付之一炬，忘了告訴您……寧壽宮中多為兒臣之人。”

“自此，再無人打擾小九，整個后宮皆是兒臣的天下，兒臣必不會受您當(dāng)年的委屈。”

容莜寧話音剛落，太后僅余的最后一口氣瞬間散去，含恨而終。

“母后——”

剎那間，悲慟之聲響徹殿內(nèi)。

……

明和元年，二月初四，寅時三刻，東祁皇太后——宗顏嬅薨逝，享年四旬有八。

其與先帝為結(jié)發(fā)夫妻，三十年來伉儷情深，因先帝駕崩而悲痛欲絕，終是隨之而去。

明和帝與睿王傷心不已，護國公甚至在太后喪儀上暈厥。

先帝與太后相繼離世，整個東祁沉浸于肅穆與哀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