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街道像玻璃制品。

離開滿是油煙味和酒氣的居酒屋，踩著高跟鞋走了幾步，黑川澪便領教到夜風有多冷，這才想到自己沒穿外套便直接出來。

九月末的三宮變得秋涼透明，夏裙，秋裝，不同季節打扮的行人，看上去就像是生態不同的魚，洄游時經過這片入海口。

天上的余光未退，街燈已亮，每一棟建筑都被散發著溫暖光芒的燈光所包圍著，使人迷惘而高興，感覺即便身無分文也可以享受些什么。

可黑川澪只覺得它們吵鬧。

“你在這啊，真澄。”

突然聽見旁邊傳來的聲音，真澄不由的側過身體。黑川澪就站在他的旁邊。

深色的連衣裙融入夜色，被街燈照亮的她沒什么色素的雪白肌膚帶有幾分青色。

“咦？澪怎么出來了？而且連外套也沒穿。”

他自然而然地解下外套夾克衫，披在黑川身上，“今天晚上還是有點冷的。”

“看見你好久沒回來，就想著出來找你。”

仿佛為了尋求溫暖，黑川澪下意識緊了緊身上披著的真澄的外套。

要是她別“欸嘿嘿嘿嘿”地把臉埋進前襟，用力吸氣就更好了。

真澄搖搖頭，視線聚焦不遠處，開口解釋：

“本來只是想出來乘乘涼，結果看到了這個，一不小心就看過頭了。”

黑川澪跟著把視線放在他剛才注視著的光景之上。

那里是一支樂隊……或者說露天演奏的樂團，在繁華的中心街地開辟了一片屬于自己的音樂王國。

包括二人在內，周圍已經圍了不少觀眾。

單簧管明快優美，中提琴旋律熱情。

大提琴溫暖的音色仿佛植物的根系，在泥土中悄悄伸展。

“堂吉訶德嗎？”黑川澪喃喃自語。

“什么？”真澄問。

“這幾個孩子演奏的曲目，是理查·施特勞斯的《堂吉訶德》第一變奏。”黑川澪解釋：“刻畫的是原作中，堂吉訶德向風車發起沖鋒的場景。”

“樂器簡化到八個人了，我想他們應該是吹奏樂部的成員吧，為了兩個月后的合奏比賽兵庫縣大會而編成隊伍。”

“原來如此。”

真澄點頭，“黑川對古典樂果然很了解啊。”

“我記得你是讀音大的，高中時也是吹奏樂部的成員嗎？”

“沒，我高中讀的是音樂科。吹奏樂全國大賽是非專業的大賽，規定音樂專業的學校不許參加。”

“誒，這樣。”

真澄目光注視著正在演奏的樂團說：“業余嗎？我覺得她們已經演奏得很不錯了。”

木管音色輕快，一點一滴地提高著音樂的熱度，黑川澪繼續說。

“如果是關西豪強大阪桐蔭，和關東豪強伊奈學園，雖然是普通高中，但吹奏樂部成員接受的教育已經幾乎與音高無異了。”

“不過，吹奏部強不等于音樂強，吹奏大賽是團體比賽，演奏整體平衡上的重要性高于個人技術。”

“而音高恰恰相反，未來希望走上音樂道路的人都會去那里，所以聚集的，都是在樂器實技上爐火純青的高手。”

真澄靜靜聽著黑川澪講述這些自己不了解的知識，忽然開口問：

“那澪你呢？”

“我在那些人中也是最強的一個。”

黑川澪不假思索地回答，露出充滿自信，睥睨一切的笑容。

并非驕矜自大，也沒有逞強，是自然漾起的笑容。

落落大方的模樣真的很帥氣，真澄肅然起敬。

“從聽了澪的音樂那一刻起，我就毫不懷疑這點。”

“真澄果然很會夸人呢。”

黑川澪的唇角弧度幾乎無法辨認地上揚了一點，不過這一點中藏著的心緒動蕩，絕不僅僅只有一點而已。

真澄忽然感覺從心室中伸出來一只手，肆意抓扯著自己的五臟六腑，難耐，卻又無可奈何，異樣發酵的感覺在心底不斷盤旋。

還好他自詡克制，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心緒動蕩，只要用理智的靜默克制就可以了。

最后一點情緒透過微微震顫的嘴唇，在空氣中勾勒出形狀，使之化成具體的言語。

“澪從小就決定要成為演奏家了嗎？”

“也不是。”黑川澪輕輕地搖頭，“對我來說，學習鋼琴是自然而然的事。”

“這是怎樣？”

“小的時候，母親要我學一門樂器，因此去了許多音樂教室上過體驗課，最初學習的是鋼琴，小提琴，雙簧管之類的樂器也學過，但是最契合的還是鋼琴。”

“小學的音樂發表會上，我當時被選為鋼琴的演奏者，說實話，比起平時在音樂教室練習的樂譜，學校的指定曲非常簡單。”

“所以我只是機械地抬起手指，放下，按照樂譜乏味地演奏著，可臺下的大人們依舊回以熱烈的歡呼。”

“我突然想，那些人根本不在乎演奏，只是大人在拿小孩子尋開心而已，哪怕換一個沒學過鋼琴的人漏洞百出地彈奏鋼琴，他們的反應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這是對小孩子的鼓勵啦。”真澄搖頭，“畢竟只是小學內部組織的音樂發表會，沒人會對這種場合有什么專業性上的期待。”

“真澄說得一點沒錯，可是小孩子就是很容易鉆牛角尖呢。”黑川澪自嘲。

“而且，對于認真的人來說，不被期待這件事本身就會讓人不甘心吧？”

真澄設身處地想了想，輕輕點頭，“的確。”

黑川澪唇瓣勾勒輕笑，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當時就想著，我不要為這些人演奏，要為值得的人演奏，開始參加各種鋼琴比賽，也是自那時候起的。”

“第一次得到專業評審老師的意見，他既會夸獎我的技巧和努力，同時也會毫不留情地指出我的不足，讓我感覺我的音樂是被認真對待的。”

“為了聽到更多這樣的聲音，于是我每天都練習鋼琴，周圍的人夸我努力，不過對我而言，練習鋼琴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要練習，所以要練習，僅此而已。”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想要成為專業的鋼琴演奏者，但所有人似乎都是這么認為的。”

也可以說，黑川是不把努力看作努力的類型吧，真澄心想。

她就是那種擁有天賦，又耐得住寂寞，愿意為之付出努力的人。

正因如此，她才能接連斬獲各項大獎，成為高嶺之花。

看見她的身影，沒人會懷疑她會成為一名職業演奏家，音大的畢業生只有十分之一會進入樂團工作，那么黑川澪就是這樣的人。

即使本人沒有意愿，周圍的人也會替她做決定，通向成功的道路，自然而然地就會出現在面前。

這么想著，真澄開口說道：“畢竟澪是個才華橫溢，又刻苦練習的人，如果不能更進一步的話，不管是誰都會覺得可惜。”

“真澄也是這么認為的嗎？”

黑川澪直勾勾地盯著他。

雖然是問句，卻沒等他回答，她接著點頭說：

“我想是一定的吧，不然真澄也不會在樂隊解散后，就甩掉我離開東京了。”

“澪……”

真澄躊躇著囁嚅嘴唇。

閉上眼睛，立刻就能在腦海中描繪出黑川澪用鋼琴演奏出的的旋律。

精準而冷漠的琴音，不含一絲感情，機械般的超絕技巧不禁讓人毛骨悚然，就像她現在描述的一樣。

“……對我來說，鋼琴比賽是非常純粹的事，只要像節拍器一樣，嚴格按照樂譜來彈奏，不出錯就夠了。”

這同樣也是只有澪才有底氣說的話，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成為出類拔萃的優秀演奏者。

“可就在我為屢獲比賽大獎而自喜時，卻從某位頗有資歷的評審老師那里，得到了「演奏太過冷漠，缺乏演奏者該有的熱情，讓人覺得無聊」的評價。”

“雖然這么說很軟弱，但我確確實實地陷入迷茫了。”

“音樂作為一項主觀性的東西，不管是交給業余人士，還是專業演奏者來評判，真的正確嗎？”

她睜大的眼眸里，有光在搖曳著。

開心的演奏，比賽至上的演奏，以及現在為了保持技術而進行的演奏。

“開始組樂隊，就是這之后的事嗎？”真澄問。

黑川澪點了一下頭，“嗯，在這之后三個月，我第一次嘗試和音大里的同學組女子樂隊。”

“東京地下圈的LiveHouse里，同樣有著以不同方式享受音樂的人。”

“早上擠東西線通勤，了無生氣的上班族，卻在夜晚時搖身一變，成了某支樂隊的主唱，握著麥克風唱歌的樣子，就像一只被擠爆喉嚨的青蛙。”

她真切地說道，手指撥弄發尾，像是在從那柔順的發梢中尋找分叉的地方，話中除了深深的感慨，似乎還混有別的什么東西。

生動的描述，很容易讓真澄想象到她當時眼中的畫面。

常混跡地下音樂圈的自己早就習以為常，但一直都在音樂廳高雅地演奏著鋼琴的澪，肯定給嚇了一跳吧。

“不過因為我討人厭的個性，樂隊總是不歡而散。”

“就在那時，我遇見了真澄。”

“……”

黑川澪纖細修長的宛如藝術品的手指，總是在鋼琴鍵上舞動的手指，現在直直向著真澄伸去。

“真澄怎么了？”

“嗯？”真澄困惑，“什么怎么了？”

“在這之前，你剛才有話想對我說吧？”

“啊，這個嘛……”

其實已經忘記剛才想說什么了。

可面對像忠犬一般等待著自己回答的澪，如果不說些什么，總感覺不妥。

不想辜負認真的人的期待，為了掩飾動搖的情緒，真澄抓了抓頭發。

“三宮的夜景，很漂亮對吧？”

“誒？”黑川澪錯愕，“真澄就想說這個？”

“還不止，到了十二月的話，這里會更漂亮。”

“是圣誕節的燈光秀嗎？”

“嗯，除此之外，還有神戶的彩燈節。”

從平成七年開始，為了追悼阪神·淡路大地震的遇難者，同時也是為了祝愿城市復興，每年十二月，神戶市都會用絢爛的夜景彩燈裝點北野町周邊的街道。

“這樣，說起來，以前每年圣誕節的時候，我家里也會掛彩燈。”

“在家里嗎？好夸張。”

“這沒什么吧？繁星咖啡店我記得也有裝飾用的彩燈，我上次陪凜音去倉庫的時候見到過。”

“那個是為了圣誕節營業，從商店街買的。”

“這樣啊，除此之外再沒什么別的慶祝活動了嗎？”

“沒。”真澄老實搖頭。

音樂與圣誕節，毫不相干的兩個話題就像從同一杯生啤酒中浮上水面的氣泡，形狀大小都不盡相同，但喝酒的人不會管。

“澪的家里都會做什么？”

“除了裝飾彩燈，就是圣誕樹，家庭聚餐和交換禮物吧。”

黑川澪想了想，說：“比如前年圣誕節，我收到了「圣誕老人」送的新的合成器。”

“不是交換禮物嗎？”

“為了能讓想送出的禮物確確實實送到對方手中，其實只是個形式而已。”

“真澄想要什么圣誕禮物？”她突然問。

“離圣誕節還有兩個月吧？現在說這些不會太早嗎？”

“一點也不早，真澄的生日和圣誕節都在同一天，必須好好準備才行。”黑川澪表情非常認真地說。

“就算是這樣也太早了。”真澄嘆息。

黑川澪依然直直地凝望著他，看來不在這里給出一個答案，她是不會罷休的。

真澄想了想，回答：“我是喜歡驚喜的類型。”

“這樣啊。”黑川澪了然點頭，唇畔浮現出溫柔的笑意，“我明白了。”

“——謝謝大家！”

五分鐘的演奏結束了，吹奏樂部的部員們對觀眾致謝后，開始整理樂器。

真澄不動聲色地瞥了澪一眼，雪白的后頸無防備從連衣裙的襟領處露了出來，飄出甜美的香氣。

他從沒親眼見過澪身穿禮服站在舞臺上的樣子，不過真澄想，那一定很耀眼。

“別讓大家等急了，我們回去——”

“真澄。”

黑川澪冷不防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真澄停下腳步，看見夜景燈光將她的側臉映照得燦然生輝，原本潔白的肌膚更加顯眼。

她的表情，動作與一切，全都如此閃耀。

有如萬里無云的夜空中的月光。

黑曜石般的瞳孔筆直地看著真澄，唇瓣靜靜勾勒笑意。

如同以最輕柔的動作按下琴鍵，澪溫柔的音色在神戶的夜晚響起。

“吶，真澄，就我們兩個人，一起去約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