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目組的首要工作是環境評估和地質勘察。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甚至可能長達一年，好在在此之前貴省設計院已經進行過一輪勘察，給他們提供了一些資料。

第一次項目組會議上，薛景林進行了分工。

項目組分成兩組對兩岸進行環境勘察，薛景林帶一組，他最信任的大徒弟徐強軍帶一組。

勘察地分配時，徐強軍搶先提出自己這組負責石塘村這一岸。

不是他想偷懶不挪窩，而是這一岸的地勢更加險峻。

從這里去對岸需要繞一大圈，路上需要花掉將近一天的時間，但對岸地勢更平坦，勘察過程中對薛景林這個老人家更加友好。

薛景林不和徒弟客氣，一口答應下來。

秦楓被分在徐強軍一組。

當天晚上，薛景林自掏腰包從村里買了一頭豬，請項目組的人好好吃了一頓。

這頓飯有點斷頭飯的感覺，吃完這一頓，從明天開始，苦日子就要來了。

當天晚上大家好好睡了一覺，第二天上午，薛景林帶著一半人離開石塘村，朝對岸進發，徐強軍則把剩下的人召集起來。

“我們爭取在一周內完成黑巖山第一輪初步環境勘察，男同志扛上工具和帳篷，女同志背上干糧，我們馬上出發。”

徐強軍是個實干派，動員的話一句不說，安排好工作后就去找向導。

向導就是找的石塘村本地人，徐強軍找了兩個村民帶路，其中一人還是秦楓和韓光耀的房東，魏振邦。

魏振邦話很少，他走在最前面開路，另一位年齡稍大的村民老王很健談，一路走一路說，從植物說到天氣，再說到風俗習慣。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中午，一行人還沒有爬到懸崖邊。

秦楓在百豐村時跟著林朝陽和嚴勝利上過山，他算是有爬山經驗的人，此時也感到力不從心。

他彎著腰調整呼吸，耳邊除了偶爾出現的鳥叫，就是其他人老風箱似的喘氣聲。

尤其是隊伍里年紀大一些的，比如徐強軍自己，這會兒氣喘得比耕完十幾畝地的老牛還厲害。

一名女同志累得臉都白了，弱弱問道：“徐哥，能不能休息一下？”

徐強軍看向老王，老王看向魏振邦。

魏振邦指了指前面：“往上點有個平坦的地方，可以休息。”

徐強軍當即宣布：“大家再堅持一下，抵達平坦的地方就休息，順便吃午飯。”

因為這一句話，大家似乎又有了勁兒，咬著牙往上爬。

十分鐘后，大家抵達魏振邦所說的平地，徐強軍宣布休息時，許多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秦楓撐著膝蓋喘順氣，這才挑了個地方，從背包里拿出一塊布墊在地上坐下。

韓光耀坐在他旁邊，調笑道：“女同志都沒你講究，那叫什么來著？對，潔癖，我懷疑你有潔癖。”

“沒有。”秦楓從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我只是比較喜歡干凈而已。”

韓光耀笑了幾聲，從背包里拿出大餅，拿出一塊遞給坐在不遠處的魏振邦。

魏振邦拿出自己的干糧：“謝謝，我自己帶了。”

韓光耀不在意地收回大餅，邊吃邊和魏振邦搭話：“你好像對這座山很熟悉，你經常上山嗎？”

魏振邦點頭。

老王笑呵呵道：“振邦是打獵的一把好手，別人上山經常空著手回來，振邦每次上山都有收獲。”

韓光耀和老王聊了起來：“難怪振邦走了半天一點不覺得累，我們都快累掉半條命了。”

“你們少爬山，哪能和振邦比，采藥人都不一定比振邦厲害。”

韓光耀更來興致，扭頭看魏振邦：“聽說采藥人賺得不少，你為什么不當采藥人？”

魏振邦嘴角繃直：“不當。”

他收起干糧起身：“我去附近方便。”

韓光耀看著他的背影，訕訕問老王：“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老王嘆了聲：“振邦他大哥振國就是采藥人，摔下懸崖死的，尸骨都沒找回來。”

韓光耀身體僵住，秦楓也看了過去。

老王接著說：“振邦他爹娶了個女知青，生了兩個兒子，原本一家四口過得挺不錯，后來有一天，那個女知青有回城名額。”

秦楓問：“她回城了？”

老王忿忿道：“不僅拋夫棄子回城，還把家里錢都卷走了。”

韓光耀嘶了一聲：“太狠了。”

老王越說越氣：“那婆娘跑了沒半年，老魏就生了重病，家里沒錢，振國連著幾天去山上采藥，估計是太累了，一個不注意就出了事。”

“老魏氣自己啊，覺得是自己害死了大兒子，村里要湊錢給他治病，他硬是不肯要，說自己害大兒子沒了命，不能再讓小兒子背一身債。”

“老魏就這么病沒了，臨死前叮囑振邦踏踏實實種田，不能當采藥人。”

韓光耀悔青了腸子：“我說什么不好，非要說采藥人。”

老王反過來安慰他：“你別自責，你之前又不知道，后面記得別說就是了。”

秦楓看向魏振邦離開的方向，不見他人影：“王叔，這事發生在幾年前？”

老王想了想：“有好幾年了，75還是76年差不多吧。”

“至少6年前。”韓光耀掰著手指算：“振邦現在19歲，那就是他13歲就成孤兒了？”

老王點頭：“差不多就那歲數。”

韓光耀深吸一口氣，懊惱地抓著自己的頭發，心里更是憋得慌。

魏振邦離開十幾分鐘后才回來，他面無表情，看不出情緒，回來后坐在原來的位置，一言不發，偶爾喝一口水。

秦楓先開口，把話題引到貴省的天氣上，老王和韓光耀一唱一和，就當做剛才沒有進行過采藥人的話題。

魏振邦繃緊的嘴角漸漸松開，偶爾搭上一兩句話。

韓光耀暗自松一口氣，心里總算不那么愧疚。

休息了半個多小時后，徐強軍宣布繼續出發，再往上的路越走越慢，時常需要停下來采集植被和土壤信息。

臨近傍晚時，徐強軍在老王和魏振邦的建議下，選擇了一個地方作為駐地。

在這種時候，基本就是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牲口用。

秦楓和其他男同志一起搭帳篷，安全起見，他們還要砍竹子做一圈籬笆，而女同志要架鍋生火做飯。

忙碌到天黑，大家才終于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