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從自身的現(xiàn)狀出發(fā)，菲麗絲對做修女沒什么抵觸情緒。

雖說做修女會被一直困在修女院里，除了其他修女基本見不到外人，尤其見不到男人，嚴(yán)格的修女院還會禁止修女與異性說話，更不能結(jié)婚等等……可對菲麗絲來說，這些限制也并不是那么難以接受。

首先是她過去就是個“室內(nèi)派”。上學(xué)期間都是家里學(xué)校兩點一線，除非有家人或朋友硬拉著出門外從不參加什么聚會。

工作后也一樣，尤其是從大廠辭職、加入那個小工作室后，除了工作和采購必需品外都不會出門，每年去幾家漫展上擺攤算是為數(shù)不多的外出社交活動。

至于戀愛結(jié)婚……在這個食物短缺、衛(wèi)生條件差、醫(yī)療水平極低、生個孩子都能隨機(jī)帶走一個母親的時代，成為一名終身不嫁人的修女顯然更有誘惑力。

最重要的一點是，馬西莫已經(jīng)把他的遺產(chǎn)捐給修道院了，契約已經(jīng)達(dá)成，隨意更改遺囑既違背了亡者的意愿也名不正言不順。

就算院長人好，愿意把這部分遺產(chǎn)還給她，讓她帶著這筆錢成為喬瓦尼大師的養(yǎng)女，菲麗絲也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喬瓦尼大師確實是真心對她這個老友的后代多有照顧，可菲麗絲能看出來，他的妻子伊莎貝拉并不是那么歡迎她。

菲麗絲對此也沒什么可抱怨的。他的妻子現(xiàn)在正懷著孕，在這種時候上門打擾確實不合適。

如果換位思考一下，自己的丈夫為了講義氣，突然把一個剛接觸過瘟疫病人的小孩帶回家養(yǎng)著，她沒直接把人趕出去都是她善良，還要當(dāng)成親生孩子養(yǎng)到成年……光是想想，菲麗絲都要替這位夫人感到糟心。

馬西莫和喬瓦尼也許真的是至交好友，但這些情分讓他冒險收留她、掏錢辦完好友的葬禮已經(jīng)足夠了。

眼前已經(jīng)有成為修女這條路，菲麗絲并不想把這份對雙方來說都很珍貴的情分消耗殆盡。

另一方面，作為馬西莫的摯友，喬瓦尼大師應(yīng)該對原本的“小菲麗”有一定了解，長期接觸下自己難免會露出馬腳。

如果去修女院那就是新環(huán)境，全都是新認(rèn)識的人，就算自己與原本那個“小菲麗”性格上有差別也不會有人在意……

一切都很順利，可萬萬沒想到那修道院院長說的“給你選一個修女院”的負(fù)責(zé)人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一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的“熟人”……

她根本不認(rèn)識那個叫薩什么什么的人啊！

尤其這回連派勒烏索教授都幫不上忙了，那是一人一鬼都沒聽說過的名字，最要命的是對方還跟原本的小菲麗“聊得很投緣”……到時候她可要怎么裝啊？

從修道院回到自己的房間后，菲麗絲就抱住自己的腦袋開始苦思冥想，試圖挖掘出一點這具身體原本該有的記憶。

很可惜，原主小菲麗的記憶消失得干干凈凈，完全沒給她留下任何提示。

“…………”

“你說，如果我表現(xiàn)出一些異常舉動，比如被人發(fā)現(xiàn)跟你說話，會被當(dāng)成女巫拉出去審判嗎？”

自顧自扯了一會頭發(fā)，菲麗絲終于向飄在身邊的幽靈表達(dá)了自己的擔(dān)憂。

“女巫？你是指像阿祖爾神話里那種會使用魔法的女性？”派勒烏索教授思索片刻，中肯答道，“那些都是傳說故事里的人物，怎么可能會被當(dāng)真？如果真被人看到你對著空氣說話，你被當(dāng)成瘋子的概率倒是更大一些。”

他在說出“女巫”這個詞時語氣是陌生中帶著驚訝，敏感度相當(dāng)之低，低到菲麗絲立刻察覺到不對。

“女巫審判”可是中世紀(jì)的重要標(biāo)簽之一，傳說當(dāng)時整個舊大陸出了不少荒唐的審判案例，且這樣的獵巫行動一直到近現(xiàn)代才慢慢消失……這種在小說游戲電影里都要用爛的元素總不可能是假的吧？

“就只是這樣？”她不可置信地追問道，“難道不會有人把我綁到火刑柱上燒死？”

“什么？！”

派勒烏索教授看上去比她還震驚，那雙隱藏在松弛眼皮下的眼睛都瞪圓了：“圣母在上！你怎么會產(chǎn)生這么可怕的想法！”

一通雞同鴨講后，菲麗絲總算從老教授憤慨的聲音中得到了一個好消息。

她所在的時間點，還沒出現(xiàn)過所謂的“獵巫運動”。

別說獵巫了，就連后世臭名昭著的異端裁判所也才出現(xiàn)了一百年，且它現(xiàn)在并不是一個永久性組織，更類似世俗中的流動法庭，只有某地出現(xiàn)嚴(yán)重的異端邪說時才會被教廷派出去。[*1]

“愚蠢！粗魯！野蠻人的行徑！”

聽完菲麗絲描述的“女巫審判”，老教授氣到開始跺腳，憤怒地大吼大叫：“多殘忍的人才會想出這種懲罰方式？多愚蠢的人才會認(rèn)可這種審判得出的結(jié)果？！這不是在尋找真相，分明是威懾，威脅那些可憐的無知者成為他們的附庸！會使用這種審判方式的人不是蠢貨就是暴君！”

菲麗絲沒料到他的反應(yīng)會這么大，忍不住又多問了一句：“所以，那個異端裁判所沒有使用過火刑？”

聞言，原本還在跳腳的老教授動作卡頓了一下，怒罵的聲音也跟著消失。

“……有過。”

“一百年前，教皇冕下為了討伐普拉派，曾批準(zhǔn)將那些至死都不肯放棄異端邪說的人處以火刑……不過我去羅蘭游學(xué)的時候了解過那次動亂的起因，普拉派的學(xué)說并沒有傳說中的那么極端！”

過了半晌，他終是嘆息一聲，可很快臉上就再次露出怒色：“后來之所以會鬧得那么大，不過是當(dāng)時的羅蘭國王想要限制教廷在他領(lǐng)土上的影響力，所以暗中支持那些異端四處講學(xué)，只是他沒想到教皇會下手那般強(qiáng)硬……結(jié)果呢？他本人倒是向教皇屈服得很快，可憐那些被他輕易拋棄的平教徒，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過是兩個暴君相斗中的犧牲品！”

……之前還是“教皇冕下”呢，沒兩句話都成“暴君”了。

回想起之前老人被其他亡靈襲擊、躺在地上痛罵神明的模樣，菲麗絲倒是對這位如同從石膏像里走出的老學(xué)者有了點更多元的了解。

菲麗絲相信他活著的時候肯定不敢這么說話，果然死人的顧慮就是比活人少很多……

看了會老人罵人時生動的模樣，她又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何時外面已經(jīng)下起了小雨，街道上的行人也比之前少了不少。就在菲麗絲看著窗外發(fā)呆的短短幾分鐘，又有一撥人抬著用布遮擋的擔(dān)架匆匆向山下走去。

距離有些遠(yuǎn)，她無法看清上面的人究竟是生是死，但可以確定的是上面并沒有類似亡靈的東西飄出來。

看看被抬走的人，又看看眼前這個把辱罵對象從教廷擴(kuò)展到各國領(lǐng)主的“派勒烏索教授”，菲麗絲不由開始好奇一個從最開始就被自己忽略的問題。

像他這樣的幽靈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好像也不是所有人死了都會變成幽靈，至少她沒能看到馬西莫的……尤其是眼前這位老教授與那些會互相啃食的幽靈不太一樣，不但能與她交流，還保有自己的思想和理智的幽靈，她目前也只見到了這一個……

“派勒烏索教授，你還記得你是怎么變成現(xiàn)在這樣的嗎？”

猶豫許久后，菲麗絲還是決定直接詢問本人：“我第一次看到你時你就在大街上，但我聽別人說你是在阿斯卡城外就去世了……之后你是什么時候恢復(fù)自我意識的？”

相比起之前略帶好奇的語氣，這次她的聲音明顯慎重了不少。

派勒烏索教授有些詫異地看向女孩，最后像是突然被點醒什么般陷入沉思。

“我……也不知道自己具體是什么時候恢復(fù)意識的，大概就是在進(jìn)入阿斯卡城之后吧……”

低頭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須回憶片刻，老者有些不確定地答道：“最開始我也是渾渾噩噩的，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我一定要回到阿斯卡，一定要回到阿斯卡大學(xué)，把我畢生的心血送進(jìn)大學(xué)的藏書館……我在大街上被那些東西襲擊時就是在往大學(xué)走，也是被它們襲擊后我才真正清醒過來……”

說著說著，老人的聲音忽地頓住，緊接著發(fā)出一聲大叫。

“我的書……我的書！那幫可惡的強(qiáng)盜搶走了我的書！我畢生的心血都?xì)г谀切┯薮罒o知的暴徒手里！！”老教授一邊大叫一邊抓狂地滿屋亂飛，“我想起來了！那些該下地獄的畜生！活該踩進(jìn)泥地里的臭蟲！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菲麗絲活了二十多年真是第一次見到亡靈發(fā)瘋，不由大受震撼。

派勒烏索教授雖然已經(jīng)失去了自己的肉|身，理論上已經(jīng)無法再撞擊上任何實體的東西，此時卻依然能像個不停彈射的乒乓球上下亂竄……真是不知道該說這一幕是驚悚還是好笑。

“你、你別這樣，冷靜點！”

菲麗絲一邊往旁邊躲一邊勸說道：“說不定沒你想得那么糟，強(qiáng)盜都是劫財?shù)模f不定連看都不會看你那書……”

“不可能！我親眼看到那些吃糞的豬玀撬走了書封上的黃金！”老人悲憤道，“為了羞辱我，他們還在我面前把書頁扔進(jìn)了泥地，隨便放任馬蹄在上面踐踏！”

菲麗絲：…………

嵌有黃金的書，那確實挺難讓強(qiáng)盜放過的。

就在菲麗絲猶豫著該繼續(xù)勸說還是讓對方發(fā)泄完情緒時，一道立在她門邊的身影也緩緩直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樓下。

“怎么端回來了？她不愿意吃飯？”

看到妻子端著食物、一臉微妙地走下樓，喬瓦尼大師跟著皺起眉：“不吃飯可不行，我上去勸勸她……”

“哎，別現(xiàn)在去。”

女人猶豫片刻后還是把托盤放下，拉著丈夫走到角落，貼著對方的耳朵小聲道：“馬西莫家的這個孩子……是不是真的有些問題？我剛剛聽到她一直在房間里自言自語，像是在跟誰對話似的……”

喬瓦尼大師聞言也很驚訝：“你真聽到了？她都說了些什么？”

“沒聽太清，但確實一直在說話。”他的妻子說道，“我之前就聽外面有人說這孩子在看到瑪莎難產(chǎn)后就瘋了，之前她不是還到處跟人說她母親沒有死，只是飛到天上了……”

“噓————”

喬瓦尼大師趕緊打住妻子的話，眼神復(fù)雜地看了眼樓上。

“這事我跟你說了，你可千萬別往外說……”他壓低聲音對妻子說道，“馬西莫之前跟我說過，法納托和瑪莎去世后這孩子就經(jīng)常說會看見奇怪的東西……”

女人聞言小小驚呼一聲：“所以那些傳言都是真的？她真的是……”

“不不，卡米羅院長親口解釋過，說那孩子只是受了刺激，好好安撫一陣就會恢復(fù)正常……果然，大齋期前馬西莫帶她去了趟修道院，回來后就好了。”

見妻子的表情緩和下來，喬萬尼大師又著重叮囑道：“院長那邊已經(jīng)全都安排好了，來接人的灰袍修士大概會在一個月內(nèi)從阿西亞趕過來。你這些天辛苦些，多陪她說說話，安撫好她的情緒。”

聽完丈夫所說的后續(xù)安排，女人緊繃的肩膀總算放松下來，松口氣的同時也在胸前畫出祈禱的手勢。

“圣母在上，既然是卡米羅院長說的，那確實可信。”

祈禱過，她看向樓上的目光也充滿了憐憫：“她也是個可憐的孩子……放心吧，這段時間我會好好照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