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花廳,仍是瓜果佳肴,仍是那些酒瓶。
江沐雪看著桌上的東西,想起了昨晚的針鋒相對。
“怎么了?”蕭珩笑著看向江沐雪。
江沐雪笑著搖搖頭,上前幫著蕭珩擺正了輪椅。
蕭珩拿起一柄扇子,指著花廳邊緣正中間的一個燈籠說:“看這個燈籠?!?/p>
江沐雪抬起頭,看見那個燈籠。她站起身,走上前去,仔細端詳。
那燈籠上畫了一個姑娘,束著發,五官精致。她站在一個輪椅旁邊,輪椅上坐著一個沒有五官的男人。
“這是咱們兩個嗎?”江沐雪問道。
蕭珩笑著點點頭,說:“正是,好看嗎?”
江沐雪坐回桌旁,問:“為什么你沒給自己畫五官?”
蕭珩望著那個燈籠,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是啊,為什么沒畫呢?
總得有個理由吧。
“畫累了,不想畫了。”
江沐雪托著下巴,歪頭看向那個燈籠,像嘆息一樣地說:“原來是這樣啊?!?/p>
“哪樣?”蕭珩的語氣看似十分隨意。
江沐雪低下頭,看著面前空空的酒杯,突然笑著說:“酒杯不能空著吧。”
說完,她拿起面前粉色的酒瓶,為自己和蕭珩倒了酒。
“我敬你。”
江沐雪拿起自己的酒杯與蕭珩的酒杯輕輕一碰,發出“叮”的一聲。
兩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向對方展示了空杯,相視而笑。
“喜歡這個燈籠嗎?”蕭珩柔聲問。
江沐雪又看向那個燈籠,笑著說:“喜歡?!?/p>
“但,你的表情,并不像真的喜歡。”
江沐雪咬著唇,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蕭珩看到江沐雪神情有異,身體不由得向她靠近了一些,問道:“怎么了?”
“沒什么,只是,站在一個沒有五官的人身邊,讓人有些害怕。”江沐雪笑著說。
蕭珩沉默了。
他原本是想畫完整的兩人的。但不知為何,他畫到自己時,卻怎么也下不去筆。
他看著江沐雪的肖像看了好久,覺得自己無論用何種面貌站在她的身邊都很失禮。
蕭珩不想承認,縱使她總是溫柔的、堅強的、包容他的,但她身上總有一種力量,把他這些年來小心呵護的自尊心擊得粉碎。
她看上去好像能接受他的一切要求,但又好像從沒真正接近過他。
蕭珩有些懊悔。以前的他應該能努力一些的,應該擁有一些權力,擁有一些勢力,這樣他就能對他的曉曉說:“沒人敢動江家?!?/p>
但,他什么也沒有。
“蕭珩?!苯逖┹p聲說,“如果有些事情需要我出面,比如像今天去呂家那樣,我很愿意的。雖然我下午說有些累,但我只是說說。真的,你可以讓我去做一些事的?!?/p>
蕭珩看著她真誠的表情,疑惑于她為何說這些。
“你為何突然說這些?”蕭珩問道。
“我覺得你的話很有道理?!?/p>
“什么道理?”
江沐雪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從嘴巴呼出,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你的身份在這兒,很多事情不方便出面,所以,這些事情,我來。”
蕭珩看看江沐雪堅定的眼睛,又看看那個燈籠,突然明白了江沐雪在說什么。
一個沒有五官的人,等于一個藏在后面的人。
他無奈地笑了。
“哎……”
蕭珩長長地嘆了口氣。他驚訝于自己竟然沒有絲毫動怒,只覺得可笑。
可笑?
他剛突然想起,新婚那夜,江沐雪也曾經說過,她很可笑。
是啊,他們真像兩個可笑的人。
“我是認真的,你信我?!苯逖┛匆娛掔裨谛?,似乎有些急了,“我知道,我很多時候看上去不太可靠,但我是認真的?!?/p>
“世上怕是沒有比你更可靠的人了?!笔掔竦难凵袼坪醣冉逖┻€要認真。
“那你笑什么……”
“我是在想,我該為自己畫上五官的?!笔掔竦淖旖枪闯鲆粋€若隱若現的弧度,“我畫這畫時,只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才沒有畫完?!?/p>
說完,蕭珩低下了頭。
小心。
江沐雪心中的一個聲音提醒道。
她努力保持著微笑,卻偷偷用拇指的指甲扣著手背,隱約的疼痛讓她清醒。
如果不能確認他是在用這種方法讓她安心被利用,還是出于真情,那就做出開心的樣子吧。畢竟,無論是哪種可能,他都會希望她信以為真,并且甘之如飴。
“原來是這樣啊?!苯逖┬χf,“你怎么會這樣認為呢?”
蕭珩抬起頭,看見江沐雪的笑容,也跟著笑了起來。
果然,他很可笑。
太傻了,他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呢?他應該是堅定地在她身邊,讓她安心倚靠的。
“曉曉,昨晚的事,我很抱歉,所以,我做了這個燈籠為你賠罪?!?/p>
江沐雪又看了一眼燈籠,笑著說:“昨晚我也太過偏激了,我也——”
“無妨?!笔掔翊驍嗔私逖┑脑挘拔医裉煜挛缦肓嗽S久,我覺得,我對你的了解太少了?!?/p>
江沐雪的指甲再次扣進了手背。你不了解江沐雪,我對江沐雪的了解怕是比你還少呢……
“你平日里喜歡什么?”蕭珩問道。
“我啊。我……”江沐雪快速地思考了一下,決定照實說,畢竟這樣不容易露餡,“我平日里就是看看書,種種花。啊,我喜歡貓,不過,沒機會養?!?/p>
“為何?”
因為工作太忙,沒時間照顧……
“因為,抓不住。”
“你會撫琴嗎?”
“不會?!?/p>
“下棋呢?”
“不會?!?/p>
“對,你父親是武將?!笔掔窨瓷先ピ谡J真思考,“那,舞刀弄槍,騎馬打獵?”
江沐雪尷尬地搖搖頭。但她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武將的女兒,怎么會不喜歡騎馬打獵呢?
“小時候很喜歡玩刀槍的,后來身體不太好,就不玩了。”
蕭珩的身子向前探去,問道:“你身體怎么了?”
完蛋。
又給自己挖坑。
江沐雪顧不上懊悔,又開始飛快地思考:要有一個癥狀,不能致命,不能太嚴重,不能傳染,對了,還不能影響生育。
有了。
“我太累了就會頭痛。吃了許多藥,但不吃了又會痛,后來,不玩騎馬打獵一類的東西,就不太犯病了?!?/p>
“抱歉,最近是不是讓你太過辛苦了,所以才總是頭痛?”
看著蕭珩擔心的表情,江沐雪笑著說:“沒關系,我愿意為你做事。”
蕭珩看著江沐雪的笑容,讀出了江沐雪的笑容里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但,無論如何,她是愿意用這笑容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