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想了許久,他心中的恐懼像一只爬蟲,擾得他心煩。
“你在猶豫?”江沐雪問道。
蕭珩避開了江沐雪的注視。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在猶豫什么?”
蕭珩知道,江沐雪說的有道理,但,他現在沒有立場去諫言。
“你是在害怕嗎?”
蕭珩側目看向江沐雪,問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陪你去。”
蕭珩不知為何,心中安定了一些。他確實希望她能站在他身邊,讓他沒有退路,不會臨陣脫逃。
江沐雪笑著說:“這樣,萬一你被罰了,我替你也比較方便。”
“我會去,你不必盯著我。”蕭珩似乎受到了冒犯,語氣中有些不悅。
“我不是去盯著你的,我只是想陪你。”
蕭珩心中的爬蟲好像安靜了下來。他并不想將她卷進來,但……
這時,箏兒小心翼翼地從小廚房探出一個頭來。
“箏兒!”江沐雪的眼睛亮了幾分,聲音也高了一些。
蕭珩竟有幾分羨慕。
江沐雪從沒用這樣明亮的聲音叫過他的名字。她叫他的名字時總是帶著疑惑、帶著小心、帶著警惕。他不懂,自己究竟有何不同,能讓她這樣戒備。
不,她也不是每次都戒備,她也是敢于在她面前“叫板”的。一次是為了丫鬟,一次是為了外人。
蕭珩心中的爬蟲又跑了出來。
他轉頭看向江沐雪,她此時正蹲在地上,檢查著籃子里的阿貍。
這世上,誰都比他重要嗎?
她的父母、她的丫鬟、那些外人,對了,還有貓。難道他蕭珩就不能比誰重要一些嗎?
他突然想大吼一聲,卻看見了江沐雪用一根布帶綁住的頭發。
蕭珩突然心軟了下來。
若不是他這樣無能,他的妻子便不必這樣操勞。
“阿貍恢復的真快,多虧了箏兒。”江沐雪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小姐,公子這兩日一直陪著阿貍,時時盯著湯婆子的溫度呢。”
江沐雪走到蕭珩面前,笑著說:“沒想到,你這人還很細心。”
“我向來細心,只是你沒有察覺。”蕭珩的語氣中有著隱隱的不悅。
“你打算什么時候入宮?”
蕭珩看了看天,說:“既然是急事,那便即刻入宮吧。”
江沐雪點點頭,對箏兒說:“箏兒,幫我梳妝吧。”
“是,小姐。”
箏兒取了水來,幫著江沐雪凈了面,梳了頭,插上珠釵,換上華服。當江沐雪再次出現在蕭珩面前的時候,他竟有些吃驚。
“怎么了?這身衣服不合適嗎?”
“不,很合適。這衣服選得甚好。”蕭珩微笑著看向他的妻子。
幾人上了馬車,箏兒和長青在宮門外等候,宮人接了兩人進去。
江沐雪跟在輪椅后面,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她悄悄抬起頭,看向兩邊的宮墻。那宮墻是如此高,甚至擋住了湛藍的天空。輪椅在地磚上行進,發出枯燥沉悶的聲音,震得人心里發慌。
幾人在一座宮殿前停了下來。
“三殿下,奴才這就進去稟報圣上。”
“有勞公公。”
江沐雪小心地站到蕭珩身邊,抬頭看了看刺眼的太陽,說:“有點曬。”
蕭珩無奈地笑笑,說:“辛苦夫人了。”
江沐雪調整了站姿,端正地站著,但那公公卻一直不肯出來。
她的心臟瘋狂地撞擊著胸腔,這種緊張的感覺讓他想起研究生答辯。不過,她此刻很想念那幾個評審老師,至少他們不會因為她答題答得不好就把她拖出去砍了。
不過,現在,應該也不會,她的命應該還有別的用處。
“他別是把咱倆忘了吧。”江沐雪彎下腰,輕聲對蕭珩說。
蕭珩擦了一下額頭,看了一眼指尖的汗水,說:“應該差不多了。”
江沐雪嘆了口氣,有些不悅地站到一邊。
大約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剛才的公公終于從殿里走了出來,笑著說:“三殿下,陛下請您進去。”
“有勞公公。”
江沐雪正要去推輪椅,卻被公公攔下了。
“陛下只宣了三殿下,請夫人在此等候。”
江沐雪松開了輪椅,微笑著退到一邊。
蕭珩側頭看了她一眼,對她的冷靜有些意外。
輪椅進了大殿,輪椅移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響。
璟帝正與蕭熠下棋。
見到這個場景,蕭珩沒有驚訝。
“父皇。”
璟帝沒抬頭,落了一子,口中發出一聲:“嗯。”
蕭珩沒有出聲,低頭坐在空曠的大廳里,聽著棋子落下的聲音。
蕭熠突然輕笑一聲,說:“父皇,兒臣怕是要贏了。”
璟帝沉聲一笑,說:“今日不下了吧,朕也乏了。”
蕭熠站起身,對著璟帝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轉身路過蕭珩時,面無表情地點頭示意,仰著頭,徑直出了殿外。
璟帝倚在榻上,盤著手里的念珠,看著不遠處垂眸等待的蕭珩。
“你倒是挺能等的。”
蕭珩淺笑著說:“能等父皇,是兒臣的福氣。”
璟帝將念珠“啪”的放在桌上,說:“說吧,有何事找朕。”
蕭珩穩了穩心神,說:“近日,兒臣聽聞京中多染沉疴,恐擾圣懷,故前來上稟。”
璟帝的唇角勾了勾:“你倒是機敏。”
“兒臣只是想為父皇分憂。”
“為朕分憂。”璟帝低聲重復了一遍,輕笑道,“你來說說,朕哪兒來的憂?”
蕭珩拱手行禮。
“啟稟父皇,近日城中染病者眾多,兒臣發覺已有奸商囤積居奇,導致藥價飛漲,更有黑心之徒借機販賣假藥,長此以往,恐民生凋敝,終釀大禍。”
“聽你這言下之意,是朕閉目塞聽,不察民情?”
“兒臣不敢。”蕭珩身子躬地更低。
璟帝不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蕭珩。
蕭珩不敢抬頭,卻能感受到璟帝目光如炬,一滴汗順著他的耳后滴落下來。
半晌,蕭珩掙扎著要站起身,一旁的張公公急得就要上前攙扶,卻意識到這做法不妥,于是試探地望向璟帝。璟帝不怒自威,僅看了張公公一眼,便讓他又躬下身子,退回一旁。
蕭珩忍著疼痛,跌倒在地,隨即撐起身子,行了叩拜之禮。
“兒臣萬死。父皇,疫毒猖獗,事關民生。兒臣斗膽,懇請父皇垂憐蒼生。”
璟帝望著蕭珩,看不出息怒。
“萬死倒也不必。”璟帝再次拿起念珠,“杖責二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