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的目光,從她慘白的臉,緩緩下移,落在那支拼合完美的碎玉簪上,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隨即,他的視線定格在那塊暗褐色、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血詔殘片上!
他臉上的慵懶和饜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冰冷到極致的陰沉!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風暴正在瘋狂聚集!
“誰讓你碰它的?”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卻帶著一種凍結靈魂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冰渣!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穿云錦的心臟!她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幾乎一片空白!
完了!被他抓了個正著!身份暴露!死定了!
然而,十年煉獄磨礪出的、刻入骨髓的求生本能和急智,在這一刻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就在那足以將她凌遲的目光注視下,就在那冰冷質問落下的瞬間——
云錦臉上的驚駭、恐懼、恨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帶著脆弱淚光的委屈和一種被誤解的、楚楚可憐的控訴!
她猛地抬起那張泫然欲泣的小臉,眼中瞬間蓄滿晶瑩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她非但沒有將那兩樣東西藏起來,反而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寶,又像是受天大的委屈,將拼合好的玉簪和那塊血詔殘片一起,捧到蕭辰面前!
“君上……”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顫抖著,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悲傷和控訴,
“您……您為何要將它藏起來?您說過……這是您親手雕琢、贈予妾身的定情信物……是獨一無二的……為何……為何它竟碎成兩半?還被您……和這臟東西放在一起?”
她說著,目光瞥向那塊血詔殘片,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仿佛那是什么污穢不堪的垃圾。
瞬時,她的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砸落在拼合好的玉簪上,更添幾分凄楚可憐。
那捧著玉簪的手,微微顫抖著,仿佛承受著巨大的傷心和失望。
“定情信物?”
蕭辰那雙醞釀著風暴的眼眸,猛地一凝!積聚的殺氣和冰冷的質問,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巨大委屈的控訴,硬生生地打斷!
他看著云錦捧到面前的那支拼合完整的玉簪,看著她眼中滾落的、情真意切的淚水,聽著她喊自己“君上”和帶著哭腔的質問……一股巨大的欣喜感和錯愕感瞬間涌上心頭!
她……以為這是他送給她的定情信物?以為他珍藏這半塊碎玉,是因為……這個?
這個念頭太過于離奇,太過于匪夷所思,以至于蕭辰那被驚怒和殺意充斥的頭腦,出現了短暫的混亂和空白。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支玉簪。溫潤的羊脂白玉,簪頭雕著精致的云紋,拼合后線條流暢優美……這確實是一件價值不菲的古物。
但……他何時送過她?難道寒毒與情毒“相思枯”沖擊下帶來記憶紊亂的后遺癥?
然而,云錦那副傷心欲絕、仿佛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模樣,卻又如此真切,找不到一絲偽裝的痕跡。她眼中的淚水,那捧著玉簪微微顫抖的手,那看向血詔殘片時毫不作偽的厭惡……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
她真的誤會了!她根本不知道這玉簪的真正來歷!她以為這是他送的禮物,卻看到它碎裂并被“臟東西”玷污,所以才如此傷心憤怒,甚至不顧規矩翻了他的錦囊?
這個解釋……雖然荒謬,卻似乎……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釋?否則,她若真是云氏遺孤,看到這血詔殘片和家傳玉簪的另一半,反應絕不該是如此!
蕭辰眼中的風暴,在云錦洶涌的淚水和委屈的控訴下,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攪動,開始變得混亂、遲疑。
那冰冷的殺意,被這巨大的、啼笑皆非的“誤會”沖淡許多。他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仿佛受天大委屈的小女人,心頭那點疑慮和怒火,竟詭異地被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和……
一絲隱秘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松了口氣的感覺所取代。
他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絲。緊抿的薄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這陰差陽錯的“誤會”。
而就在這短暫的空隙,就在蕭辰被這突如其來的“定情信物”烏龍攪亂心神,殺意稍斂的瞬間——
云錦借著低頭拭淚的動作,眼角的余光如同最鋒利的刀,飛快地掃過手中那支拼合完整的玉簪簪身內側!
方才拼合時,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嚴絲合縫的裂痕和血詔殘片上,此刻借著燭光,她才猛然發現,在拼合后的簪身內側,那光滑的玉面上,竟用極其細微、幾乎與玉色融為一體的陰刻線條,勾勒出了一副……地圖?!
那線條極其簡單,寥寥數筆,卻清晰地勾勒出山脈、河流的走向,并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標記著一個微小的、形似宮闕的符號!
那符號的位置……那山脈的輪廓……云錦的腦中瞬間閃過無數信息碎片!是……是皇陵!那符號指向的,是皇陵的某個位置!
皇陵!父親臨終前攥緊的血詔一角……蕭辰珍藏的另一半玉簪上暗藏指向皇陵的地圖……這兩者之間……難道隱藏著血詔案的最終真相?!或者說……完整的血詔?!
這個發現如同閃電般劈入腦海!瞬間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必須去!必須去那里看看!
然而,此刻絕不是探究的時候!蕭辰的殺意雖然稍緩,但危機并未解除!必須徹底穩住他!
云錦猛地抬起頭,淚水依舊在眼眶里打轉,眼神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委屈到極致的執拗。
她將那拼合好的玉簪緊緊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她最珍貴的寶貝,另一只手卻嫌惡地用指尖捏著那塊血詔殘片,舉到蕭辰面前,帶著哭腔質問:
“君上!您說話呀!這臟兮兮、臭烘烘的東西到底是什么?您為何要將它和妾身的定情信物放在一處?您是不是……是不是早就嫌棄妾身了?是不是早就想把它……把它……”
她說著,聲音哽咽,仿佛傷心到說不下去,那捏著血詔殘片的手卻作勢要狠狠將其摔在地上!
“住手!”蕭辰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低喝出聲!那塊血詔殘片,是他追查當年真相、也是他內心深處無法擺脫的沉重枷鎖,絕不能被毀!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云錦作勢欲摔的手腕!力道之大,讓云錦痛呼出聲,那塊染血的殘片也險險地停留在她指尖。
“此物……事關重大!絕非……臟物!”蕭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看著云錦痛得蹙起的眉頭和那依舊委屈控訴的眼神,他心頭那點混亂和無奈感更重。
他放緩了力道,卻沒有松開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則小心翼翼地從她指尖取回那塊血詔殘片,迅速收攏在掌心。
“至于這玉簪……”他看著云錦依舊緊緊攥在另一只手里的拼合玉簪,看著她那仿佛守護著稀世珍寶般的姿態,心頭那點荒謬感揮之不去,卻又莫名地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
他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妥協和……疲憊,
“本王……并非嫌棄于你。此物……也確系珍貴。你既如此喜歡……便收著吧。”他終究無法解釋這玉簪的真正來歷,只能順著她那“定情信物”的誤會,含糊其辭地安撫。
云錦心中冷笑,面上卻仿佛得到天大的恩賜,眼中的淚水瞬間收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而復得的驚喜和依戀。她立刻將那只拼合好的玉簪寶貝似的緊緊捂在心口,破涕為笑,帶著鼻音軟軟道:
“謝君上!妾身就知道……王爺心里是有妾身的!方才……方才嚇死妾身了……”她說著,順勢依偎進蕭辰的懷里,臉頰在他胸口蹭了蹭。
蕭辰身體微微一僵,低頭看著懷中這變臉比翻書還快、此刻又溫順依人的小女人,心頭五味雜陳。
方才那驚心動魄的對峙,那滔天的恨意,難道……真的只是他的錯覺?真的只是因為這荒謬的“定情信物”引發的誤會?
他摟著她溫軟的身體,掌心還殘留著那血詔殘片冰冷的觸感,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被她寶貝般捂在心口的玉簪上。
那簪身內側……似乎有些不同?方才驚鴻一瞥,那上面……好像有些極細微的紋路?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快得讓他抓不住。懷中的溫香軟玉,她此刻全然依賴的姿態,以及方才她那一聲聲喚他君上,仿佛他就是她的全部依靠帶來的喜悅感,讓他暫時不想去探究。
夜,還很長。
燭火搖曳,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投在墻上。看似親密無間,實則各懷心思。
一個在冰冷的算計中,緊握著通往最終真相的地圖鑰匙;另一個則在滿腹的疑慮和荒謬感中,暫時沉溺于這不愿去多想的溫存。
而那枚指向皇陵的符號,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悄然烙印在云錦的腦海深處,預示著更加驚心動魄的未來。
荒唐又危機四伏的一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過后,水面看似恢復了平靜,內里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