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風裹著麥香,田埂野草被吹得直晃。蘇瑤蹲在白菜壟里,捏著片帶蟲洞的黃葉,對周圍社員說:“菜青蟲咬的,草木灰摻石灰水噴就行,不傷菜還除蟲。”
二柱子蹲旁邊記筆記,鉛筆劃得紙頁沙沙響:“蘇知青,這法子真比農藥強?”
“試試就知道。”蘇瑤直起身,褲腳沾圈濕泥,“上月王嬸家茄子用了,蟲眼少一半。”
王寡婦在人群里點頭:“可不是!結的茄子光溜得很,供銷社的人見了都夸。”
蘇瑤笑著擺手,從竹筐拿出畫著防蟲網的紙:“這是圖紙,竹條做架,蒙上紗網能擋大半蟲子。隊里竹篾匠能編不?”
李寡婦往前湊了湊,眼里發亮:“我家那口子以前編竹筐,我讓他試試!”
遠處突然傳來自行車鈴鐺響,李書記騎車沖過來,車后座帆布包顛得老高:“蘇知青!大好事!”
蘇瑤直起身,手在褲腿蹭了蹭。李書記捏閘停在田埂邊,喘著氣掏出牛皮紙信封,紅印章在太陽下格外扎眼:“市里批的!你提干了,公社科研副主任!”
社員們頓時炸開鍋。二柱子鉛筆掉地上,王寡婦捂嘴笑,李寡婦拽著蘇瑤胳膊晃:“蘇知青,不,蘇主任!你真行!”
蘇瑤捏信封的手指發顫,拆開見任命書上黑字分明——“任命蘇瑤同志為紅旗公社科研副主任(破格提拔)”,底下市農業局和公社黨委的紅章還帶著潮氣。
“這……”蘇瑤張了張嘴,心里亂糟糟的。當初寫“生態種植模式”報告,就想讓社員少受蟲害,哪想到會被市里看中,還能當官。
“傻站著干啥?”李書記把車往田埂一靠,眼角堆著笑,“全縣最年輕的女干部,咱紅旗大隊可算有人物了!”
社員們圍著道賀,有的說要割肉打酒,有的說該請戲班子。蘇瑤耳根發燙,趕緊擺手:“別忙活,我還是以前的蘇瑤,該干啥還干啥。”
“那可不一樣。”李書記拍她肩膀,“以后是干部了,得穿干部服戴干部帽。”
這話逗得大伙直樂,陸星辰從人群鉆出來,舉著剛摘的西紅柿往蘇瑤手里塞:“娘,吃果果,甜的。”
蘇瑤捏著溫熱的西紅柿,鼻子突然有點酸。從剛下鄉握不穩鋤頭,到現在被市里破格提拔,這一路像場不真切的夢。
正愣神,遠處傳來摩托車突突聲。軍綠色影子從麥田間小路沖出來,車后座塵土像條黃尾巴。
“是陸同志!”有人喊。
摩托車在田埂邊急剎,輪胎蹭泥發出刺耳響。陸戰野跨下車,軍帽檐下額角滲汗,舉著紅本本隔人群沖蘇瑤笑:“我回來了。”
蘇瑤心猛地一跳。他軍裝袖口磨出毛邊,褲腿沾著草籽,眼里的光卻亮得驚人。
陸戰野撥開人群走到她面前,把紅本本塞她手里。封皮燙著“立功證書”金字,翻開“陸戰野同志榮立三等功”格外醒目。
“剛在縣里領的。”他聲音帶點喘,手掌還留著摩托車引擎的溫度,“聽說你……”
“你看這個。”蘇瑤遞過任命書,指尖不小心碰他手背,像被燙似的縮回來。
陸戰野展開任命書,目光在“破格提拔”上停了停,抬頭笑意更深:“恭喜你,蘇主任。”
“別取笑我。”蘇瑤臉有點熱,往旁邊挪了挪,看見三個孩子在麥浪里追蝴蝶。陸詩涵花布衫在金黃麥穗里閃,像只撲騰的小蝴蝶;陸宇軒舉著玻璃瓶,跑急了摔個屁股墩,爬起來接著追;陸星辰牽著弟弟妹妹,怕他們跑丟。
“你看他們。”蘇瑤指著孩子,嘴角上揚。
陸戰野順著看過去,麥浪在風里起伏,襯得三個小小身影格外鮮活。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發梢,那里還沾著片麥芒。
“忙完這陣,我申請調回來。”他聲音壓得低,就兩人能聽見,“以后咱們一起。”
蘇瑤心跳漏了一拍,剛要說話,李書記舉著相機跑過來:“來來,蘇主任陸同志,合個影!雙喜臨門!”
陸戰野自然地站到她身邊,肩膀幾乎挨著她胳膊。蘇瑤穿打補丁的藍布褂子,攥著任命書;他穿筆挺軍裝,紅本本在太陽下閃光。身后麥浪翻涌,三個孩子追著蝴蝶跑過,快門“咔嚓”一聲,把這畫面釘在膠片上。
中午回村,任命書貼在大隊部墻上,紅印章在泛黃報紙墻上格外顯眼。來看熱鬧的社員擠破了門,連隔壁公社的都騎車趕來,指著名字嘖嘖稱奇。
“聽說了嗎?蘇主任以前是知青,來兩年就提干了。”
“人家有本事!生態種植模式,市里領導都夸呢!”
蘇瑤躲在里屋,聽著外面議論,手里捏著陸戰野的立功證書,指腹一遍遍摩挲燙金的字。李寡婦端著雞蛋羹進來,碗沿冒熱氣:“蘇主任,補補身子。看你累的,眼圈都黑了。”
“叫我蘇瑤就行。”蘇瑤接過碗,香氣鉆鼻孔,“別總弄這些,太破費。”
“不破費。”李寡婦坐在炕沿納鞋底,“要不是你,我還不知道在哪兒遭罪。這點雞蛋算啥?等我家那口子編出防蟲網,第一個給你家菜地用。”
蘇瑤喝著雞蛋羹,暖意慢慢散開。窗外傳來孩子笑聲,陸詩涵大概又纏著陸戰野講故事,奶聲奶氣的聲音隔窗戶紙飄進來。
下午去公社報到,辦公室老張頭找了身干部服。深藍色卡其布,領口綴顆紅紐扣,穿在身上挺括得不習慣。陸戰野幫她理衣襟,指尖擦過領口時,她脖子微微發僵。
“挺合適。”他退后打量,眼里笑意藏不住,“像那么回事。”
蘇瑤對著鏡子照照,頭發梳成齊耳短發,沒擦脂粉,卻比平時精神。轉過身,見陸戰野拿個軍綠色挎包:“給你的,裝文件用。”
挎包印著“為人民服務”,邊角有點磨損,像他用過的。蘇瑤接過來挎肩上,長度正好。
公社大院白楊樹比村里的高,蟬鳴此起彼伏。蘇瑤辦公室在二樓,窗戶對著操場。剛擦干凈文件柜,李書記領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進來:“蘇主任,這是縣農業局派來的小張,協助你搞生態種植試點。”
小張握蘇瑤的手,眼鏡片滑到鼻尖:“蘇主任,早聽說你大名,你那生態種植報告,我們局里人手一份!”
蘇瑤被夸得不好意思,趕緊倒熱水:“別叫主任,叫我蘇瑤。我也是摸著石頭過河,以后靠你多指點。”
窗外傳來摩托車聲,蘇瑤探頭看,陸戰野騎車往門口走,軍綠色身影在陽光下醒目。他像察覺到她目光,抬頭往樓上看,隔老遠,她好像看見他笑了。
接下來日子,蘇瑤忙得腳不沾地。白天在公社處理文件,跟小張去各大隊考察土地;晚上回村,還得去合作社菜地,教社員搭防蟲網。
陸戰野暫時沒回部隊,幫隊里竹篾匠改進防蟲網樣式。他手粗,編竹條總被篾片劃破,蘇瑤晚上給他上藥,看見掌心傷口,心里發緊。
“小心點。”她用棉簽蘸碘酒,動作放輕,“別總這么莽撞。”
陸戰野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突然說:“試點成了,我申請轉業,回來幫你。”
蘇瑤手頓了下,碘酒滴在他傷口,他沒躲。她抬頭撞進他深邃眼眸,里面映著煤油燈光,像兩簇跳動的火苗。
“你不用……”
“我愿意。”他打斷她,聲音低沉堅定,“想跟你一起,把這里變好。”
煤油燈光暈在墻上晃,蘇瑤心跳像打鼓。她低下頭繼續包扎,指尖忍不住發顫。
半個月后,第一批防蟲網搭起來了。竹條彎成拱形,蒙著細密紗網,像給菜地搭了透明帳篷。蘇瑤站田埂上,看社員們小心移菜苗,眼里笑意藏不住。
小張舉著相機拍,嘴里念叨:“這在全縣推廣,能省多少農藥錢!蘇瑤,你立大功了!”
蘇瑤剛想說啥,見陸戰野騎摩托車從遠處趕來,車后座綁著大箱子。他停在田埂邊,卸下來打開,里面是嶄新的噴霧器。
“縣農機站給的,支持生態種植試點。”他擦額角汗,“我去領回來的。”
社員們圍過來,摸著噴霧器直樂。二柱子扛著一個往自家菜地走,哼著小曲:“這下省事了!不用背藥桶滿地跑了!”
蘇瑤看陸戰野,他軍裝上沾著灰,笑得比誰都開心。陽光穿過防蟲網紗眼,在他臉上投下細碎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傍晚收工,陸詩涵抱著麥穗跑過來,穗子麥粒飽滿得快炸開。她舉到蘇瑤面前,小臉上沾著麥糠:“娘,你看,能磨好多面粉呢!”
蘇瑤接過麥穗,輕輕搓搓,飽滿麥粒落在掌心,帶著陽光溫度。剛想說話,遠處傳來鑼鼓聲。
李書記舉著紅旗走最前面,后面跟著敲鑼打鼓的隊伍,橫幅寫著“慶祝紅旗大隊生態種植試點成功”。社員們跟在后面,舉著剛摘的蔬菜,笑得合不攏嘴。
“蘇主任,市里領導明天來視察!”李書記跑得氣喘吁吁,“你準備準備,給領導講講經驗!”
蘇瑤心里一緊,拉著陸戰野幫忙:“我那報告放哪兒了?得再看看。”
陸戰野笑著拉住她:“別慌,我幫你整理好了,在你辦公桌抽屜里。”
回公社辦公室,蘇瑤在抽屜翻出報告,上面紅筆圈著重點,字跡剛勁,是陸戰野的筆跡。心里暖烘烘的,轉身撞進他懷里,他手掌穩穩托住她腰。
“謝謝。”蘇瑤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陸戰野沒說話,輕輕拍了拍她背。窗外月光淌進來,落在報告上,“生態種植模式”幾個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市里領導來了。小汽車停在大隊部門口,下來幾個穿中山裝的干部,手里拿著蘇瑤的報告,看得仔細。
蘇瑤領著往菜地走,防蟲網里蔬菜綠油油的,沒一個蟲眼。領導們蹲地里,掐片菜葉放嘴里嚼,連連點頭:“好!不用農藥能種出這么好的菜,值得推廣!”
隨行記者舉著相機拍,鏡頭里蘇瑤穿干部服站菜地講解,陽光灑在她身上,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視察結束,市領導握蘇瑤的手說:“小蘇同志,好好干!年底勞模評選,我給你提名!”
蘇瑤笑著點頭,目送小汽車遠去。陸戰野走過來,遞過手帕:“擦擦汗。”
蘇瑤接過手帕,帶著淡淡皂角味。擦著臉看見三個孩子在麥浪里打滾,陸詩涵花布衫沾了片金黃,像朵盛開的向日葵。
“陸戰野,”蘇瑤突然開口,聲音帶點顫,“你說,我們真能把這里變得更好嗎?”
陸戰野看著她,眼里的光比陽光還亮:“一定能。”
他從口袋掏出紅本本遞過來。蘇瑤接過來,是轉業申請書,上面簽著他的名字,紅手印清清楚楚。
“我已經交上去了。”他聲音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以后,我陪你一起干。”
蘇瑤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紅本本上暈開一小片墨跡。趕緊擦掉眼淚,卻忍不住笑了。
麥浪在風里翻涌,像金色海洋。防蟲網里蔬菜綠得發亮,社員們的笑聲順風傳得老遠。蘇瑤看身邊的陸戰野,看遠處嬉鬧的孩子,突然覺得這就是想要的生活。
傍晚霞光染紅半邊天,把田埂上兩人影拉得老長。蘇瑤靠在陸戰野肩上,手里攥著他的轉業申請書,心里踏實得像揣了塊暖石。
“晚上想吃啥?”她抬頭問,眼里笑意像化開的蜜糖。
“你做的都行。”陸戰野握住她的手,掌心溫度透皮膚傳過來,“只要是你做的。”
遠處炊煙升起,混著麥香和飯菜香在村莊上空彌漫。蘇瑤知道,未來的路還長,或許有風雨坎坷,但身邊有這個人,有這些可愛的社員,有三個懂事的孩子,她什么都不怕。
她的身后,是整個紅旗大隊,是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是一個越來越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