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適時地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谷永康的反應(yīng)。
谷永康面無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鏡片后的目光平靜無波,看不出傾向。
陽光明繼續(xù)道:“聽你這么一講,犀角這種物事比較特殊,國家不管定價也不收購。
我親戚手里碰巧有那么一點頂級的蘇門答臘犀角片,是祖上碰著機會留下來的,一直壓在箱底,這趟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才想著出手。
你看……”
他試探著問,這樣物事,我親戚想盡快處理掉,換成現(xiàn)錢救急。你這邊有沒有啥建議?
或者,方便請你幫忙看看物事的成色,估個實在價嗎?
當然,鑒定費該付多少,我親戚照付。”
谷永康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兩下,似乎在權(quán)衡。
片刻后,他抬起頭,目光直視陽光明,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語速放慢了些:
“濟世堂是國營單位,不參與、也不允許員工參與任何藥材的私下交易。
這一點,是原則。”
陽光明的心微微一沉。
谷永康話鋒卻一轉(zhuǎn):“不過,作為中藥師,鑒定藥材真?zhèn)巍⒃u估品級,是我應(yīng)盡的職責(zé),也是傳承中藥學(xué)問的一部分。
如果只是純粹的鑒定評估,不涉及買賣環(huán)節(jié),并且你親戚能提供實物,這個……不違反規(guī)定。”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臺歷:“明朝是禮拜六,上午九點到十一點,我會在店里整理一些藥材資料。
如果你親戚方便,可以在這個時間,把物事拿到我辦公室來。
記牢,只是鑒定評估,提供專業(yè)意見。
至于后續(xù)怎么處理,那是你們自家的事體,與濟世堂無關(guān),也與我本人無關(guān)。
明白伐?”
陽光明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谷永康這老江湖,話說的滴水不漏,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他愿意私下幫忙鑒定估價,為可能的交易牽線搭橋提供基礎(chǔ),但絕不沾手交易本身。
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
他立刻站起身,再次微微鞠躬,語氣充滿感激:
“明白!太感謝了!谷主任,你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我這就回去告訴我親戚,明朝上午九點,準時把物事送到你辦公室,請你幫忙掌掌眼!
鑒定費,我們一定奉上!”
谷永康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重新拿起鋼筆,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fā)生,“就這樣吧。宏濤,送送你同學(xué),你也該回前面去學(xué)習(xí)了。”
“哎,好的大舅!”一直站在旁邊緊張旁聽的鄔宏濤,連忙應(yīng)道。
“謝謝谷主任,打擾了!”陽光明再次道謝,跟著鄔宏濤退出了辦公室。
走出濟世堂的大門,重新融入喧囂的街道,陽光明感覺陽光似乎都明媚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混雜著煤煙、灰塵的空氣,此刻卻帶著一種名為“希望”的味道。
“怎么樣?我大舅跟你講清爽了伐?”鄔宏濤有些小得意的問道。
“講清爽了!谷主任真是學(xué)識淵博,講得特別透徹!”
陽光明由衷地贊嘆,拍了拍鄔宏濤的肩膀,“今天多虧你了!宏濤,改天等我工作定了,一定好好謝謝你!”
鄔宏濤憨厚地笑了笑,隨即想起什么,帶著點好奇,詢問:
“對了,你剛才講工作有點頭緒了?到底啥情況?定了伐?”
陽光明看著鄔宏濤充滿探知欲的眼神,想到他剛才的熱心幫忙,加上工作的事明天去紅星廠報到后也瞞不住,便決定透露一點,但依然有所保留。
他臉上露出一個帶著點不好意思又難掩興奮的笑容,壓低聲音說:
“算是……初步定了吧。也是運道好,幫了位領(lǐng)導(dǎo)一點小忙。
他看我……嗯,還算機靈,就讓我下禮拜一去紅星國棉廠報到。”
“紅星國棉廠!”鄔宏濤眼睛瞪圓了,“那可是大廠!啥崗位?學(xué)徒工?”他下意識地想到了自己。
陽光明搖搖頭,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夢幻般的語氣:
“不是學(xué)徒工……是去廠務(wù)辦的秘書組,當辦事員。講是……干部編制,行政三十級,十二級辦事員。”
“干……干部編制?!十二級辦事員?!”
鄔宏濤徹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張開,手里的空汽水瓶差點掉地上。
他學(xué)徒工的身份,雖然比下鄉(xiāng)強,但跟“干部編制”這四個字比起來,簡直是云泥之別!
他眼中瞬間閃過強烈的震驚、難以置信,緊接著是難以掩飾的羨慕,甚至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酸澀。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剛才請喝汽水時的那點小得意瞬間煙消云散。
“真……真的啊?陽光明!你……你這運道也忒好了吧!”
他努力調(diào)整著表情,語氣盡量顯得高興,但那點不自然還是流露了出來。
“是啊,我也覺得像做夢。”
陽光明捕捉到了鄔宏濤的復(fù)雜情緒,心中了然,但面上依舊保持著謙遜和一點“撞大運”的感慨:
“具體怎么樣,還得等禮拜一報到才曉得。宏濤,今朝真得謝謝你!汽水老靈光!
你快回去忙吧,勿要讓你師傅等急了。
我也得趕緊回去告訴屋里廂這個好消息,省得他們整天提心吊膽的。”
“哎,好好好!恭喜你啊,陽光明!以后就是干部了!”
鄔宏濤擠出笑容,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的胳膊,“快回去吧,代我向阿姨問好!”
“一定!回頭再聊!”陽光明笑著揮手告別,轉(zhuǎn)身匯入了街道的人流。
鄔宏濤站在藥房門口,看著陽光明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嶄新卻并不合身的白大褂,又想起那遙不可及的“干部編制”,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默默站了幾秒,才轉(zhuǎn)身,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走回了藥香彌漫的濟世堂。
陽光明腳步輕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火紅的年代,他這只撲騰的飛蛾,終于抓住了一絲改變命運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