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看著楚大虎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幫子和那雙在油光映襯下亮得驚人的眼睛,再看看旁邊嚴俊雖然依舊沉默不語,但至少低著頭,極其認真地一口口啃食著鵝腿的樣子。
他心頭那沉甸甸的鉛塊,似乎被眼前這粗糲卻真摯的情誼,悄然融化了一些。
他默默地,一次又一次地將醬牛肉、鹵鴨胗、醉雞塊,添到兩人面前的油紙上。
仿佛要把這份兄弟間沉甸甸的情義,把所有的祝福和不舍,都盡可能地無聲地塞進楚大虎那個仿佛無底洞般的胃里,讓他帶著這份飽足和溫暖上路。
石桌上的“戰場”漸漸平息。
醬牛肉只剩零星幾點深褐色的碎末,倔強地粘在粗糙的油紙上;燒鵝只剩下一個光溜溜的骨架和幾片散落的失去了光澤的脆皮;鹵鴨胗和醉雞的盒子也已空空如也,只余下濃重的醬香和酒香。
楚大虎滿足地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聲音在寂靜下來的樹蔭下格外清晰。
他背靠著冰涼的石凳,身體放松地攤開,雙手在微微隆起的如同小山包般的肚皮上滿足地摩挲著,臉上是一種純粹的近乎孩童般的滿足感,所有的離愁似乎都被這頓飽飯暫時壓到了胃底。
“舒服!真他娘的舒服!”
他長長地吁了口氣,胸腔發出共鳴的嗡嗡聲,“這頓肉,夠我在鄉下想一年了!想到流口水!”
他咂咂嘴,厚實的舌頭意猶未盡地舔過油亮的嘴唇,還在捕捉著最后一絲殘存的滋味。
嚴俊也放下了手里啃得干干凈凈、連一絲肉筋都無存的光滑骨頭,接過陽光明遞來的干凈草紙,低著頭,極其仔細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著,仿佛要抹去所有油膩的痕跡,也抹去剛才那短暫放縱的痕跡。
看看日頭,梧桐樹投下的影子已經明顯拉長,光斑變得稀疏。
嚴俊從懷里摸索出那塊磨得發亮、邊緣甚至有些凹陷的舊懷表。
楚大虎也湊到眼前看了看時間,粗聲粗氣地說:“快一點了,我得去碼頭了!講好下午幫人卸最后兩車貨,還能多掙幾毛錢!這是我在城里廂最后掙的鈔票了!”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灑脫,用力拍打著屁股上沾的灰塵和草屑,仿佛要拍掉所有屬于這座城市的印記。
嚴俊也默默站起身,收拾起自己帶來的、早已空空如也的油紙袋,小心地折疊好,聲音依舊有些悶,像蒙著一層布:“我也得回店里了,下午還要盤貨,月底了。”
楚大虎幾步走到陽光明面前,咧開大嘴,露出那口標志性的白牙,蒲扇般的大手帶著熟悉的力道重重按在陽光明肩膀上,眼神里帶著慣有的促狹,卻也透著一絲少有的認真:
“干部同志!下趟聚,你請客!規格不能比今天低!提前說好,我要吃紅燒肉,要吃大蹄髈!要肥的!”
那語氣斬釘截鐵,仿佛只是明天就能再見,仿佛分離不過是下一次聚餐的前奏。
陽光明也笑著,胸腔里卻涌動著復雜的情緒,他用力回握了一下楚大虎結實得如同老樹根般的小臂,感受到那皮膚下奔涌的力量:
“行!沒問題!包在我身上!虎頭,一路順風!到了地方,安頓好就寫信!有了你的新地址,我會給你回信的!”
他又轉向嚴俊,聲音放得更溫和些,“嚴俊,你也是,有啥事體直接來廠里尋我,不要怕難為情。”
三人沉默地收拾著石桌上的狼藉,將油膩的草紙揉成團,塞進那個已變得空癟、沾滿油漬的“紅星國棉廠”牛皮紙袋里。
初夏帶著暖意的風,裹挾著草木的氣息和尚未散盡的肉香,拂過他們年輕卻已初嘗離別滋味的臉龐。
沿著那條走過無數遍、落滿梧桐葉的熟悉小徑,三人沉默地向公園門口走去。
陽光明提著那個輕飄飄,卻仿佛裝著千鈞重量的空牛皮紙袋,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走到公園銹跡斑斑的鐵柵欄門口,車水馬龍的喧囂聲如同潮水般瞬間撲面而來,汽車的鳴笛、自行車的鈴鐺、行人的嘈雜,匯成一片巨大的聲浪。
嚴俊停下腳步,再次掏出他那塊舊懷表看了看,朝陽光明和楚大虎匆匆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化作一個簡單的揮手動作。
他瘦削得如同紙片的背影,很快便無聲無息地匯入熙攘的人流,朝著副食品店的方向移動,像一滴水融入了奔騰的河流,轉眼就辨不清了。
只剩下陽光明和楚大虎,面對面站在喧囂的路口。
楚大虎彎下腰,像拎起一捆稻草般輕松地提起他那鼓鼓囊囊、打著補丁的粗布口袋,隨意地甩在寬厚如門板的肩膀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過身,正對著陽光明,臉上的嬉笑玩鬧、那種刻意裝出的沒心沒肺,在這一刻徹底收了起來,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眼神變得異常清澈,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直直地看著陽光明,帶著一種平時極少顯露的鄭重。
“明明。”
他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用力擠出來的,“我走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越過陽光明的肩頭,仿佛望向弄堂深處某個熟悉的門牌。
“屋里廂……我阿爸姆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大好……底下三個小的,還嫩……”
他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懇求,“萬一,我是說萬一,家里有啥難處,過不去的坎……你……幫我照應一眼。
我離得遠,鞭長莫及。”
這句話,像是從他心口最柔軟也最堅硬的地方剜出來,是他此刻能交付出的最重的托付。
陽光明心頭猛地一震,像被重錘敲了一下。
他看著楚大虎此刻無比認真、甚至透著一絲脆弱的臉龐,那粗獷線條下有著竭力掩飾的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