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東本來并不擔心陽光明是趙國棟副廠長的關系戶,要想做穩專職秘書這個職位,個人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可他萬萬沒想到,一個關系戶竟然還能在工作上如此突出!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得逞!”李衛東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狠戾。
恐懼和嫉妒像兩條毒蛇,緊緊纏繞著他的理智,最終絞殺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必須把他搞臭!讓他出錯,出大錯!讓領導對他徹底失望!”
一個念頭,帶著冰冷的惡意,如同毒藤般在他心底滋生。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深吸了幾口資料室帶著霉味的空氣,整理了一下微皺的工裝領口,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
鏡片后的目光,已然變得冰冷而決絕。
他快步走到資料室深處存放近期廠辦文件的鐵皮柜前,憑著記憶,準確地找到了陽光明剛剛送交韓主任的那份季度生產簡報初稿原件。
文件靜靜地躺在檔案盒里。李衛東的心跳再次加速,手心瞬間沁出冷汗。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門口,確認無人,才顫抖著手將那份薄薄的字跡工整的報告抽了出來。
紙張在他手中發出輕微的嘩啦聲,此刻卻如同驚雷。
他迅速翻到作為報告附件的數據匯總部分,目光像鷹隼般掃過一行行數字。
很快,他鎖定了目標——“細紗車間千錠時斷頭率:32”。
這個數據反映了細紗工序的效率和穩定性,數字越低越好。32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成績,代表著車間管理的有效和技術操作的成熟。
李衛東的呼吸變得粗重。
就是它了!
他需要制造一個巨大的、顯而易見的錯誤,一個足以讓田書記在廠委會上震怒,讓韓主任對陽光明能力產生根本懷疑的錯誤!
32改成82!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32是優秀,82就是嚴重的生產事故!
他從自己磨得發亮的舊鋼筆里擠出一點藍黑墨水,小心翼翼地蘸在筆尖上。
墨水滴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洇開一小團深色,就像他此刻內心的污濁。
他屏住呼吸,湊近報告上的那個“3”,手腕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落筆的瞬間,他仿佛能聽到自己血液沖上頭頂的嗡鳴。
他極力控制著手指的力道,模仿著陽光明那略顯方正但流暢的筆跡,極其緩慢、極其謹慎地在那個“3”的左上角添上了一筆,一個微小的、向下的弧形。
一個原本清晰、堅定的“3”,在他顫抖的筆尖下,扭曲變形,最終成了一個帶著明顯修改痕跡的“8”。
32,變成了刺眼的82!
做完這一切,李衛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猛地靠回冰冷的鐵皮柜上,大口喘息,后背的工裝襯衫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他死死盯著那個被篡改的數字——82,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獰笑著嘲諷他的卑劣。
一股巨大的羞恥感和后怕猛地扼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想立刻伸手把那頁紙撕掉!
但已經來不及了。走廊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李衛東一個激靈,像受驚的兔子,飛快地將報告塞回檔案盒,關上柜門,胡亂抓起旁邊一份無關的資料攤開在桌上,佯裝查找。
他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喉嚨,手指冰冷僵硬,連翻動紙頁都顯得笨拙無比。直到腳步聲遠去,他才虛脫般地癱坐在旁邊的舊木凳上,久久無法平復。
下午兩點,廠委擴大會議在廠部大樓那間最大的、鋪著墨綠色臺呢的會議室準時召開。
空氣里彌漫著香煙、茶葉和某種無形壓力的混合氣息。
田書記端坐在長桌頂端,神情嚴肅。
他正拿著韓鳴謙最終整理、審核并親自呈遞的講話稿,向在座的廠委委員、各車間主任和主要科室負責人,做關于下半年技術革新的動員報告。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慣有的鼓動性。
“……同志們,技術革新,不是錦上添花,而是關乎我們紅星廠生死存亡的關鍵戰役!”
田書記敲了敲桌面,目光掃視全場,“我們必須要清醒地認識到自身的差距!就拿細紗工序來說,效率低下,質量不穩,依然是卡脖子的環節!”
他翻動稿紙,找到了報告附件中那個關鍵的數據支撐點,朗聲念道:
“看看這個千錠時斷頭率!八十二!同志們,八十二啊!這說明了什么?說明我們的設備老化嚴重,工人操作水平亟待提高,管理上存在巨大漏洞!
這個數字,觸目驚心!離兄弟廠的先進水平差了一大截!我們……”
“八十二?”坐在田書記左側、負責記錄的韓鳴謙,原本低垂的目光猛地抬起,銳利如電!
他清晰地記得,陽光明在報告附件上寫的是三十二,他親自核對過各車間報表,確認無誤后,才在最終稿上簽了字!
怎么可能是八十二?
這個錯誤太離譜了!
它完全扭曲了細紗車間的真實情況,把一個亮點硬生生變成了污點,不僅會誤導廠委決策,更會在全廠干部中引發不必要的恐慌和對細紗車間的錯誤指責。
要是真的出現這種情況,細紗車間的車間主任還不得鬧翻天?
電光火石之間,韓鳴謙腦中念頭飛轉。
是陽光明筆誤?不可能!
那孩子做事極其細致,況且他清晰記得,陽光明在附件上寫得就是“32”。
那么……是印刷?更不可能,這是手寫稿!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動了手腳!
而且是在他最終簽字確認之后到田書記拿到稿子之前的短暫間隙!
現在不是追查的時候,首要的是立刻糾正這個嚴重的錯誤,挽回影響。
“田書記!”韓鳴謙毫不猶豫地站起身,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直接打斷了田書記激昂的發言。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突然起身的韓主任身上,帶著驚訝和疑惑。
田書記被打斷,眉頭也微微蹙起,看向韓鳴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