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鳴謙迎著眾人的目光,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和自責:
“田書記,對不起,打斷您發言。剛才您念到的那個細紗千錠時斷頭率的數據,是我在謄寫最終稿時,一時筆誤,寫錯了。不是八十二,是三十二。”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語氣無比肯定:
“原始數據和車間報表我都仔細核對過,確鑿無誤是三十二。
這個失誤責任在我,是我工作不夠細致,請田書記批評,也向各位委員、各位同志道歉。”
說完,他微微欠身。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田書記低頭看了看稿子上那個醒目的“82”,又抬頭看了看韓鳴謙沉穩篤定的臉,他對這位老成持重的辦公室主任是信任的。
韓鳴謙主動攬責,不過是手誤的一個小過失,他也沒必要緊揪著不放。
“哦?是三十二?”
田書記臉上的嚴厲稍緩,重新拿起稿子,語氣也平復下來:
“三十二……嗯,這個數據就比較符合實際了嘛。雖然仍有提升空間,但說明細紗車間的工作還是扎實有效的。
老韓啊,以后這種關鍵數據,要再三核對,下不為例。”
他輕輕揭過,并未深究。
“是,田書記,我一定深刻檢討,杜絕此類錯誤。”韓鳴謙鄭重應下,重新落座,后背卻已滲出一層薄汗。
危機暫時解除,但心中的疑云卻更加濃重。他眼角的余光掃過會議室里眾人各異的表情,最終歸于一片沉靜。
會議結束后,韓鳴謙第一時間找到田書記,以“需要存檔”為由,拿回了那份帶有“82”字跡的講話稿原稿。
回到自己那間整潔到近乎刻板的辦公室,韓鳴謙關上門,將那份稿紙平攤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窗外的光線斜射進來,清晰地照亮了紙面上的每一個細節。
他的目光如同探針,精準地聚焦在那個被篡改的數字上——“82”。
那個“8”字,左上角那一筆細微的弧形,與“2”字本身的筆跡相比,顯得格外突兀。
墨水的顏色雖然都是藍黑,但新添的那一筆,色澤似乎略深一點,帶著一種強行嵌入的生硬感。
最關鍵的是,那一筆的起筆和收筆處,帶著一絲極其細微、難以模仿的猶豫和顫抖,與陽光明謄寫時那種沉穩流暢的筆鋒截然不同!
這絕不是陽光明的筆誤!當然,更不是他韓鳴謙的!這是**裸的極其拙劣的篡改!
一股冰冷的怒意從韓鳴謙心底升起。
在他管理下的廠務辦,竟然有人敢對廠委會的重要文件下手。這不僅僅是針對陽光明,更是對整個辦公室秩序和紀律的嚴重挑釁!
他沒有立刻聲張,而是沉著臉,撥通了桌上的內部電話:“小陽,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陽光明正在整理下午會議的相關記錄,聽到召喚,心中微微一凜。韓主任的語氣聽起來比平時更嚴肅。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迅速來到主任室。
“韓主任,您找我。”
“把田書記講話稿的原始初稿,以及你謄寫過程中留下的所有草稿,如果有復印紙的復寫件,那就最好,全部拿給我。”
韓鳴謙沒有抬頭,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手指點著桌上那份“82”的原稿。
陽光明立刻明白,數據出了問題!而且是有人動了手腳!
他心中瞬間警鈴大作,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好的,韓主任。初稿和草稿在我桌上,復寫件在我抽屜里,我馬上去拿。”
他快步回到自己座位,在張玉芹和周炳生略帶探尋的目光中,一言不發地拉開抽屜,取出那份用復印紙謄寫時留下的、字跡略顯模糊的復寫副本。又拿起桌上那份最初的提綱草稿和第一次謄寫的初稿。
回到韓主任辦公室,陽光明將三份文件一一放在桌上,和那份被篡改的最終稿并排。
韓鳴謙拿起那份復寫件。這是使用復寫紙時,墊在下面的紙張留下的復印存稿,雖然不如原件清晰,但關鍵的數字“32”卻清清楚楚,筆跡連貫流暢,毫無修改痕跡。
他又對比了最初的提綱草稿和第一次謄寫的初稿,上面的數字赫然都是“32”!
鐵證如山!
陽光明看著韓主任越來越沉的臉色,以及那份最終稿上刺眼的“82”,心中已然明了發生了什么。
一股寒意夾雜著憤怒涌上心頭。
他確實一直在防備李衛東,也察覺到對方的敵意,卻沒想到對方如此膽大妄為,竟敢在廠委會的重要文件上動手腳!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嫉妒,而是極其惡劣的陷害!
“韓主任,我謄寫時非常仔細,這個‘32’,我反復核對過車間報表,確認無誤后才寫下的。復寫件也可以證明。”
陽光明的聲音清晰而平穩,沒有急于辯解,只是陳述事實,“這份最終稿交到您手上時,應該也是正確的。”
韓鳴謙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陽光明:
“那你認為,問題出在哪個環節?
是誰有動機和能力,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在我簽字之后、田書記拿到稿子之前,接觸到這份文件,并且只改動這一個關鍵數據?”
問題直指核心。
陽光明沉默了幾秒。
辦公室就那么幾個人。老周超然物外,張姐主要負責事務性工作,而且事發時她就在辦公室,并未單獨接觸過這份最終稿。
唯一有動機、有機會、而且筆跡也最可能模仿出那種生硬效果的,只有一個人——李衛東!
“韓主任。”
陽光明沒有直接點明,而是謹慎地說:
“文件最終定稿后,作為附件的數據部分,在送到田書記辦公室之前,曾有段時間存放在資料室里。
期間,除了您,只有負責文件傳遞和會務準備的張姐可能短暫經手。
但張姐應該不會……至于其他同事,我不清楚他們是否在您不在時,進入過資料室。”
他把問題巧妙地拋了回去,既點明了可能的范圍,又沒有武斷指證。
他知道,韓主任心里肯定跟明鏡似的。